中國儲能網訊:這一季冬天,湖南的日子有點“難”。寒潮雨雪還在路上,“拉閘限電”已先行抵達。2020年12月2日,湖南省發(fā)改委、省應急廳聯合召開湖南電力迎峰度冬動員暨防凍融冰視頻會議,預計2020~2021迎峰度冬期間,最大可供電力為3000萬千瓦。
但實際的負荷很快打破了其最大供電能力。12月8日,湖南最高用電負荷達3093萬千瓦,湖南啟動有序用電;2020年12月13日,湖南全省迎來入冬后的第一波寒潮,次日,湖南最高用電負荷達到3150萬千瓦。國網湖南電力作出預測,迎峰度冬期間,湖南電網最高用電負荷將突破全省電力供應極限,電力缺口達300~400萬千瓦。
負荷一波又一波沖刺新高,湖南各路發(fā)電機組馬力全開仍難以招架。缺電,讓現代御寒設備無處用武,工廠生產線輪番關停,都市夜景黯然無光。打工人自嘲“高樓靠走,取暖靠抖”,保電人笑言“你用電,我用命”,種種段子,成為寒冬中人們聊以自慰的娛樂。
段子令人捧腹之處,在于反差和共鳴。的確,在現代文明的體驗中,無電已成為一種久遠而陌生的狀態(tài)。在一個能源大國、一個電力強國的體系中,“拉閘限電”這樣的字眼,也顯得格外刺眼。
限電只是局部之殤、短暫之痛,但限電所帶來的啟示,卻不僅限于當下和局部。
需求激增奈何供應乏力
對于湖南而言,缺電之苦,已經品嘗了太多年。在過去數十年里我國發(fā)生的多次電荒之中,湖南幾乎從未幸免,尤其是湖南的城市經濟帶長株潭地區(qū),常年因負荷高、資源少而求電無門。2011年,一場淡季電荒始于華東并迅速蔓延,在當時的央視新聞報道中,長沙全市景觀燈全部關閉,街頭紅綠燈因停電而停止使用,路燈也只開了一半。
和用電大戶華東地區(qū)不同的是,湖南并非用電大省。2019年,湖南GDP總量在全國各省份中排名第9,GDP增速排名第5,但用電總量為1864.32億千瓦時,僅居于全國中游,人均用電量僅高于西藏,位于全國倒數之列。但即便如此,“電力供應緊張”“存在較大缺口”“供電能力接近極限”等字眼仍然頻頻出現在湖南用電新聞中。
如細細盤點湖南的發(fā)電供應側,不難發(fā)現,缺電并非偶然:水電已開發(fā)95%以上,不具備繼續(xù)開發(fā)的潛力;火電機組多年未有新增,2019年由于淘汰落后小機組,火電裝機容量不升反降;增速主要集中在風光發(fā)電,但風光發(fā)電出力靠天,難與用電負荷匹配;原本有計劃建設的內陸核電,則由于安全問題沒有了下文。
本地電源不給力,外送電也難填其壑。目前,湖南電網僅通過3回500千伏交流及1回祁韶直流與省外聯絡,其中500千伏交流聯絡線路最大送電能力為270萬千瓦。祁韶直流投運后,湖南進入特高壓時代,但由于湖南電網“強直弱交”特性,祁韶直流穩(wěn)定運行必須有相應火電機組旋轉備用作為支撐,限制了祁韶直流的輸送能力,祁韶直流多年來最大允許送電能力僅能達到400萬千瓦,為設計輸送能力的50%,很難填補省內供應缺口。且祁韶直流的送電基地絕大多數為風電光伏裝機,基地內常樂火電未能建成,本身出力穩(wěn)定性即有不足。
與有心無力的供應側形成對照的,是近年來湖南高速增長的用電需求。2018年,湖南全社會用電量為1745.24億千瓦時,同比增長10.4%,是增長最快的中東部省份。同時,湖南特殊的用電結構和負荷特性增加了電網運行的難度:湖南工業(yè)用電占比37%,居民用電占比35%,二者旗鼓相當,但在全國范圍內,居民用電占比一般不超過20%。同時,湖南空調負荷占比突出,近年來湖南空調負荷大約為1200萬千瓦至1500萬千瓦。居民用電占比高、空調負荷高造成了湖南電網峰谷差突出。2020年,湖南峰谷差高達2000萬千瓦,最大日峰谷差率接近60%,但火電裝機僅有2200萬千瓦,調峰力所難及。
“空調負荷幾乎可與最大峰谷差比肩,這是極為罕見的現象,而居民用電不適用峰谷差電價,這部分負荷在寒冬和盛夏峰谷差最大的季節(jié),反而加劇了峰谷差距。加之不穩(wěn)定性的新能源快速發(fā)展,使湖南電網調峰問題日益凸顯。”中電聯火電分會原副秘書長梁新懷說。
電網峰谷差不斷加大,帶來了電網運行的安全性、穩(wěn)定性和可靠性等系列問題。但具有供電兜底作用的煤電在湖南發(fā)展停滯,其背后根源值得深思。煤炭資源稀缺、外送電煤成本高固然是湖南火電機組難以發(fā)展的原因之一,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湖南火電長期“夾縫求生”,火電給水電上路,給外送電讓路,給新能源讓路,全年利用小時數僅為3000小時左右,承擔調峰的補償遠遠不足以覆蓋邊際成本,省內大部分火電企業(yè)常年虧損導致后續(xù)投資乏力。然而在冬季,水電、新能源難堪大任,供需失衡之下,或許免不了要感嘆一句“火電到用時方恨少”。
目前,湖南全省風、光新能源裝機規(guī)模已達965萬千瓦,占裝機總規(guī)模的21.1%,但新能源消納難、電力供應緊張等問題接踵而至。據國網湖南電力預測,2021年湖南將棄風14.44億千瓦時、棄光3.36億千瓦時。為了解決電網調峰和新能源消納瓶頸,湖南推進儲能意愿強烈,但無論是發(fā)電側還是用戶側,儲能建設進展都不盡人意。在發(fā)電側,按照湖南現有的輔助服務市場規(guī)則,儲能參與深度調峰的報價上限為0.5元/千瓦時,而在湖南能監(jiān)辦近日發(fā)布的《湖南省電力輔助服務市場交易規(guī)則》(征求意見稿)中,這一價格下跌至0.2元/千瓦時,儲能投資這筆經濟賬,怎么算也算不過不去;在用戶側,通過峰谷電價差套利的空間同樣嚴重不足。從多年的實踐經驗來看,峰谷價差達到0.6~0.7元/千瓦時用戶側儲能項目才有獲利空間,而目前湖南的峰谷分時電價僅為0.45元/千瓦時,在全國范圍內僅略高于江西和寧夏,遠遠不到開展用戶側儲能盈利門檻。
“如果科學制訂峰谷差電價、輔助服務補償等政策,不僅可激發(fā)發(fā)電側參與調峰的熱情,也可引導用戶避峰、錯峰用電,鼓勵用戶多用低谷時段電。用戶錯峰用電的積極性與自覺性,取決于峰谷電價的引導力度與激勵力度。價格杠桿對于階段性、局部性的缺電矛盾,即便不能完全化解,也可有極大緩解。”梁新懷說。
從湖南GDP增速位居全國第五可看出,湖南經濟已經提速奔跑。打造“三個高地”,擔當“四新”使命,是習近平總書記為湖南擘畫的宏偉藍圖。但電力是否能跟上?目前來看,答案似乎并不樂觀。國網湖南電力董事長孟慶強在近日召開的湖南省科技創(chuàng)新重大項目新聞發(fā)布會上表示,預計“十四五”期間湖南最大電力缺口達800萬千瓦以上。應對電力缺口,湖南電網外送通道仍需加強。
“目前,湖南‘八大工程’‘七大計劃’紛紛啟動,大發(fā)展正當其時,但從目前的供應能力來看,2021年湖南缺電可能會是持續(xù)性和頻發(fā)性的?!绷盒聭褜Υ藨n心忡忡。
產業(yè)變遷重塑供需格局
一場局部性、時段性和結構性的缺電事件,對于能源電力的供應體系而言,或許只是一場小小的感冒。但缺電所折射出的問題,不僅僅關乎電力系統(tǒng)、能源系統(tǒng),更關乎經濟轉型和產業(yè)變遷。解決局部性的缺電,也不僅僅是一項局部性、地區(qū)性的任務,而是需要以全局眼光和縱深視野,來看待需求側的演變與流動,進而對電力發(fā)展做出與時俱進的系統(tǒng)性規(guī)劃。需要警惕的是,在后疫情時代,無論是經濟運行還是行業(yè)發(fā)展,都充滿變數。瞬息萬變的局勢之中,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。要適應變化的形勢,首先需要抓住變化的規(guī)律與脈絡。
與此次疫情恢復期局部缺電類似的,是2011年所發(fā)生的一場大面積淡季缺電。彼時中國電力繼廠網分開后,已持續(xù)8年快速發(fā)展,電力裝機達到10億千瓦,卻仍要面對大范圍缺電,各方輿論之嘩然毋庸贅述。但若梳理缺電前后的世界經濟形勢和我國產業(yè)政策,會發(fā)現2011年的電荒,實則是經濟運行出現變數后的產物。
2007~2009年,國際金融危機全面爆發(fā),全球一體化的經濟體系受到嚴重沖擊。中國經濟增速快速回落,出口出現負增長,經濟面臨硬著陸的風險。為應對危局,中國政府推出以基建為重點的4萬億經濟刺激計劃。在“十一五”末期,受限于能耗考核,許多高耗能項目按兵未動,“十二五”開局后,大基建陸續(xù)上馬,用電需求集中釋放,供應體系一擊而穿。據當時的媒體報道,還未到迎峰度夏,許多地方已經開始缺電,華東某些省份從1月便開始有序用電。據統(tǒng)計,當年全國共有24個省級電網相繼缺電,最大電力缺口超過3000萬千瓦。“在前期大量建設項目的堆積下,引發(fā)了需求的爆發(fā),使得2011開年之后工業(yè)負荷攀升。2011年以后,我國沒有再出現引起高度關注的大面積缺電事件,但實際上每年或多或少都存在著時段性和局部性的缺電。大部分時候,缺電發(fā)生在冬夏的負荷高峰時段,這說明我們實際上是缺電力而不是缺電量。對于時段性的電力短缺,需要綜合權衡效率效益來測算機組規(guī)劃的平衡點?!敝须娐撔袠I(yè)發(fā)展與環(huán)境資源部原副主任(正主任級)薛靜說。
此次湖南及江西等地的缺電,與2011年電荒同屬于經濟運行和外部形勢中非常規(guī)因素“襲擊”帶來的“后遺癥”。一方面,新冠疫情導致我國上半年經濟近乎停滯,下半年生產反彈,另一方面,全球疫情蔓延,唯有中國保持了完整而全面的生產能力,全球生產制造需求涌入中國,拉動了我國制造業(yè)的迅猛增長。同時,伴隨著疫情的爆發(fā),基建再次起飛,而此次起飛的新基建聚焦5G、大數據中心、人工智能、工業(yè)互聯網等面向未來社會發(fā)展需求的新技術均是用電大戶,用電量大且質量要求高,是未來電力規(guī)劃中需要重點考慮的因素。
和十年前的那場電荒有所不同的是,當時的金融危機后,經濟恢復從東部率先開始,缺電同樣始于東部。而此次缺電首當其沖卻是湖南、江西等中部地區(qū)。這一現象折射出我國經濟格局正在發(fā)生變化。經過“十二五”末期至“十三五”的結構調整,大量高耗能、制造業(yè)向中西部轉移。中部崛起戰(zhàn)略經過多年努力,已顯現成效。而北京、上海、江蘇等地用電增速緩慢,遠遠低于中部省份的用電增速,其中北京2020年用電增速出現負增長?!霸谶^去幾年里,中國經濟進入新常態(tài),我國用電增速出現疲軟,但新冠疫情的發(fā)生打破了原有的發(fā)展節(jié)奏與規(guī)劃,宏觀經濟與產業(yè)布局正在重新調整,電力行業(yè)也需要把握形勢、精準規(guī)劃?!毖o說。
一場限電,折射出目前東部地區(qū)、中部地區(qū)不同的發(fā)展形勢與任務。在現階段,東部地區(qū)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環(huán)境約束,“雙控”考核尺度收緊。中部發(fā)展需求旺盛,電力供應略顯遲滯?!昂鲜∪丝谝呀浗咏?千萬,人口體量已與江蘇、浙江等相當,但如果比照江蘇、浙江的人均用電量和發(fā)展速度,湖南的電力缺口會更大。”梁新懷說。
系統(tǒng)優(yōu)化促進資源平衡
電力平衡問題、煤電定位問題,是“十三五”期間電力行業(yè)反復討論的重點,電力平衡與煤電定位無法妥善解決,隱患與風險始終存在,湖南缺電只是冰山一角。習近平總書記2020年8月24日在經濟社會領域專家座談會上的講話指出:“越開放越要重視安全,越要統(tǒng)籌好發(fā)展和安全?!边@句話對于能源電力同樣適用。誠然碳中和大計只爭朝夕,減煤、去煤勢不可逆,然而,在供應體系安全裕度不足的情況下,煤電仍然是無可替代的“壓艙石”。梁新懷認為,目前中部地區(qū)仍然需要提升煤電的支撐,優(yōu)化存量煤電,適當新增煤電,遵照潔煤、優(yōu)煤、減煤、去煤的四步原則,“做好煤炭清潔化高效利用這篇文章”。在現階段,煤電的存在,并不是減碳的阻礙,煤電發(fā)揮的調峰作用,可助力清潔能源消納,煤電之于新能源,既是托底,也是讓路。在技術手段沒有突破性創(chuàng)新的情況下,新能源發(fā)展越快,煤電的托底作用就越不可忽視。
因此,對于煤電的付出,需要以合理的電價機制給煤電以制度保障,如建立容量補償機制等,客觀反映其市場價值,而不是讓煤電長期處于付出與回報、責任與獲利不對等的困境中?!皬氖袌龌慕嵌葋碚f,無論是電量成本還是容量成本,都應該在終端電價上予以體現,但受限于我國當前的電價傳導機制,成本難以疏通,輔助服務的價格機制仍然只是電力行業(yè)內部的零和游戲?!毖o說。
同時,從全社會減碳層面來看,應減少散煤的直接利用。目前我國50%的煤炭用來發(fā)電,在全球范圍內,這一數值是80%。大量的煤炭在用戶側以低效形式利用,因此,“減煤”的重點,主要在于減少煤電以外的用戶側煤炭消費?!叭绻延脩魝鹊拿禾抠Y源放在發(fā)電環(huán)節(jié),可以釋放大量的碳減排空間,從這個角度來說,電力行業(yè)并非越早達峰越好?!毖o說。
在加強本地電源建設的基礎上,外來電仍然是湖南乃至華中地區(qū)電力規(guī)劃戰(zhàn)略中的重要部分。但湖南現有網架結構還無法承受大規(guī)模的外來電。
湖南電網結構中存在的一些先天不足的因素。負荷、電源分布不均、受端系統(tǒng)缺乏大電源支撐。薛靜認為,“十四五”規(guī)劃需要加快建設長沙與周邊省份的特高壓交流聯絡線路,形成“荊門-武漢-南昌-長沙-荊門”特高壓“華中環(huán)網”,并大幅加強湖南省與外省的交流輸電通道聯絡,實現祁韶直流滿功率運行,充分發(fā)揮其設計輸電能力,滿足未來用電負荷的增長需求。
“同處于中部地區(qū),同樣用電增速強勁的安徽由于處于華東特高壓環(huán)網之中,部分電力需求可以通過華東環(huán)網調劑。因此,強化華中特高壓交流環(huán)網的建設,改善湖南電網‘強直弱交’的特性,才能提高湖南電網的交直流整體受電能力?!毖o說。
華中環(huán)網的架構優(yōu)化,解決的不僅是華中地區(qū)“十四五”期間的電力問題,在更長遠的未來,華中電網的樞紐作用愈加凸顯。隨著西南怒江、雅魯藏布江水電的陸續(xù)開發(fā),加之已投產的烏東德水電站、即將投產的白鶴灘水電站,西南地區(qū)大規(guī)模的清潔水電需要送出通道,而華中電網正是實現大范圍跨區(qū)支援、余缺互濟的樞紐?!盁o論是地理位置,還是水火電比例、跨流域調節(jié)能力,華中電網都是其他電網無法取代的全國聯網樞紐環(huán)節(jié),也是西電東送、南北互供的連接點?!毖o說,“因此要加強華中電網省間聯絡線輸電通道,增強省間聯絡線通道的輸電能力,讓湖南、湖北、江西等省份能夠互相調劑,實現資源大范圍的優(yōu)化配置?!?
眼下,2030碳達峰已經逼近,2060碳中和正在計時。薛靜認為,“十四五”是實現碳中和的關鍵時期,在“十四五”期間,電力規(guī)劃需要重點考慮的一是總量和結構相匹配,促進新能源和傳統(tǒng)能源融合發(fā)展;二是大電網集成與微電網循環(huán)結合,即既要做好“遠方來”,也要做好“身邊取”,這一點無論對中部還是東部都適用;三是電力的供應與需求的對接,當消費側發(fā)生產業(yè)升級、需求升級時,電力系統(tǒng)需加快推進多能互補、微網、智能化等發(fā)展,促進電力新業(yè)態(tài),以匹配用戶用電需求?!翱傮w來說,‘十四五’的能源電力發(fā)展面臨的矛盾、風險與挑戰(zhàn)是前所未有的,”薛靜說,“政策制定不僅要精準適用,還要靈活高效,因此更加考驗規(guī)劃決策層面統(tǒng)籌謀劃、全盤考量、系統(tǒng)優(yōu)化的能力。”
本文刊載于《中國電力企業(yè)管理》2021年01期,作者系本刊記者



